女孩深吸了一口气,弯下腰,把地上的杠铃重新抱起来。杠铃很乖,一动不动地让她抱,只是在被抱起来的时候用舌头舔了一下她的下巴,舔得她下巴上有一点疼。
“杠铃,”她贴着狗的耳朵说,“跟你爸说句话。”
杠铃的耳朵动了动。
它转过头,看向床上的人。
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低的、极轻的呜咽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期盼。
它没有扑上去。它只是趴在那里,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,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床上的人。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摇,小心翼翼的摇,好像怕摇得太用力会把这个人摇得更远。
女孩抱着杠铃,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了。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得像深夜的星星,隔很久才有一颗亮一下,然后消失在黑暗中。远处有一栋楼的灯还亮着,不知道是谁在这个点了还没有睡。
“震哥,”她叫了一声,又叫了一声,“震哥。”
没有回应。
她咬了咬嘴唇,把杠铃重新放回地上,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,压在枕头下面。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有点歪,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:
“我等你。不管多久。杠铃也等。”
她拎起包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病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。枕头旁边,一黑一金两个狮子娃娃并排趴在一起,黑鬃的爪子搭在金鬃的背上,像两头在晒太阳的小猫。
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,像什么人在很遥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一扇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门。
她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杠铃没有跟出来。
它趴在床沿下面,下巴搁在地板上,眼睛盯着床脚,尾巴尖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扫着。
它不叫也不动,就那样趴在那里,像一块毛茸茸的石头。
它昨天晚上也是这样趴着的。
前天也是。大前天也是。
从那个男人躺到这里的第一天起,它就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。女孩每天来,每天走,但杠铃不走。它白天趴在床底下,晚上趴在床底下,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它站起来让一下,换完了又趴回去。
没有人赶它走。
护士们试过。第一次赶的时候,杠铃发出了那种呜咽声,然后缩到了床底下最里面的角落,怎么叫都不出来。
护士叫来了保安,保安蹲下来看了看杠铃的眼睛,站起来了,对护士说:“让它待着吧。”
那个保安养过狗,他知道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拒绝的。
杠铃趴在地板上,耳朵贴着地面。它听到了一些声音。走廊尽头的电梯开门声,护士站里键盘的敲击声,隔壁病房有人咳嗽,楼下马路上有车经过。
它还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很远很远的、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。不是从这间病房里的任何地方发出的,是从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的身体里发出的。
一声叹息。
杠铃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它的尾巴开始摇了。比刚才快了一点,但不是很快,像是在试探。
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。
杠铃的耳朵慢慢垂了回去。
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地板上,眼睛盯着床脚,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。
继续等。
我没有不要你
草原。雨林。石台。
黑色的雄狮趴在金色的雄狮身上,下巴搁在金色的背毛里,呼吸均匀而深沉。
他在做梦。那种清晰的、真实的、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刻在脑子里的梦。
梦里他回到了健身房。真正的、实体的、有血有肉的回到。
他站在健身房的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,脚上踩着他最喜欢的那双旧运动鞋。地面是水泥的,门口的地垫上印着几个字母,字母的颜色已经被踩得快看不清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