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劈开了鼓乐和喧哗。
我心头骤然一紧,循声望去。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推开前面有些茫然的人群,挤到了台前不远。
他们穿着和周围民夫一样的粗布衣裳,可他们的神态、眼神,和周围那些带着点木讷的面孔截然不同。像是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愤怒?
不对劲!太不对劲了!
“这么大的工程,要征多少民夫?要死多少人?”
打头那个瘦高个扯着脖子喊,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台上,“我家兄长年前就被征去修渠,至今音讯全无!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!朝廷可有人管?!”
他话音未落,人群里立刻有几个声音从不同方向跟着嚷起来,七嘴八舌,却配合得意外“默契”:
“就是!我同乡也被征去了,走的时候说三个月就回,如今快一年了,连封信都没有!”
“这河开了,我们还能有活路吗?”
“朝廷的大人们坐在高堂上,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死活!”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杂,像是有好几张嘴在同时说话,又像是提前串好了词,一句接一句,不给人喘息和分辨的机会。
原本开始移动的民夫队伍停滞了,更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吸引,或茫然或不安地看了过来,刚刚建立起的秩序开始松动。
我下意识地往杨广那边靠了半步。
他没动,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极其轻微地叩了一下,那是他怒意升腾的前兆。
“诸位父老——”
李喻反应极快,立刻上前一步,提高声音试图安抚,“章程方才已宣读明白,朝廷绝无虚言!若有疑虑,可向各自队正、监理属官询问,亦可……”
“啪!”
一个土块从人群里飞出来,砸在李喻脚前一步的地上,碎成几块。李喻的声音戛然而止,脸色沉了下来。
这不是意外。
我几乎立刻断定。那土块扔得又准又刁,就是冲着打断他说话来的!
紧接着,第二块、第三块……土块、碎石,不管不顾地朝高台扔来!
“护驾!”
宇文成都的怒吼与侍卫们刀剑出鞘的声音同时爆发!场面瞬间大乱!
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扰,推挤踩踏,惊叫四起。侍卫们奋力格挡,想冲下去拿人,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。
土块乱飞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我抬手挡开一块砸向我肩头的碎石,又一块擦着我的耳边飞过,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。
混乱在扩大。
那几个带头的汉子混在人群里,一边煽动叫嚷,一边继续捡起地上的石块乱扔。
这时,一块石头穿过缝隙,直奔我面门!速度极快,我来不及完全躲闪
下一秒,天旋地转。
一股力量从侧后方袭来,我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后拽去,狠狠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!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钝响,紧贴着我耳侧传来。
搂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了,那块石头,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杨广的背上!
外面,宇文成都的咆哮、兵刃撞击、惨呼、喝骂、人群惊恐的推挤声……混作一团。
“殿下!”我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贴着我头顶传来,低哑,紧绷,却强行维持着平稳。
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。
在宇文成都和精锐侍卫的扑杀下,那十几个闹事者很快被制服,死死按在地上。其余民夫吓得魂飞魄散,远远退开,河滩上满是狼藉。
杨广慢慢松开怀抱,但左手仍紧紧攥着我的手腕,力道极大。
他转过身,面对台下那片渐渐被控制的混乱。晨光落在他玄色的太子冠服上,靠近右侧肩胛骨偏下的位置,那华贵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块,正固执地向外蔓延。
是血。
几个本地的官员都吓傻了,一个接一个的冲上高台,想看看太子殿下的伤势。
但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朝他们摆了摆手,目光沉沉,扫过台下那十几个被按在地上的“乱民”,扫过远处惊恐瑟缩的人群。
他开口,一字一句,砸在死寂的河滩上:
“袭击储君。”
“扰乱国政。”
夏日的热风吹过他染血的衣角,也吹过他毫无表情的脸。
“诛、九、族。”
“诛九族”三字一出,空气彻底凝固。
远处,无数民夫面如土色。
我站在他侧后方,看着他挺直如松却隐约僵硬的背影,看着那块刺目的、仍在缓缓扩大的暗红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。
十几个人。牵连起来,也许会是几百条,上千条人命。
这条河还没挖开第一锹土,就要先拿这么多人的血来祭吗?
我知道他为什么必须如此。
当

